春节专题4 | 是猪年，也是屠维大渊献

你好，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这里是春节的特别专题。

如果有人问，今年是什么年？你最有可能听到的回答是“猪年啊”。如果你有朋友喜欢中国书画，正月里画了一幅梅花，落款的时间大概会写己亥年。如果你想要显的特别高大上的话，我教你，可以说成“屠维大渊献”。这是怎么回事呢？

我们上一讲最后，说到左传里一个著名的预言，裨灶说伯有还能活一个终岁。果然，伯有死的时候，《左传》的记载是“岁在娵訾（jū zī）之口，其明年，乃在降娄”。意思是说，木星这时候运行到娵訾星次和降娄星次的交界处，但还在娵訾星次的区域里。

裨灶真能这么神吗？

答案是，除非有什么神秘力量，否则仅以春秋年间的天文观测水平，很难算到这么准。

我们今年的除夕，是从戊戌年跨入己亥年。如果从古代天象的角度来看，意味着木星从降娄星次跨入娵訾星次。真是巧了，涉及的星次刚好和《左传》里预言里的星次一致。

但是这只是完美的理论值，事实上，《左传》里边的计时可谓错误百出。到了汉朝以后，天文观测才变得精密起来。古人发现木星运行一周天并不是十二年整，而是11.86年。这就意味着，每十二年就会积累出五十多天的误差。

这下麻烦来了，以前是照着木星运行一周来算一岁的，一岁12年。观测变得准确了以后的结果是，想象中划分的星次，跟天上实际的星宿对不上了。

这实在太不方便了。于是聪明的古人想出了一个解决之道：假想天上有一颗星，和木星差不多，但运行一周天恰好就是整整十二年。他们真的这么做了，这颗假想出来的星体，叫作太岁。

注意，你熟悉的那个“犯太岁”的太岁终于出现了。它从一开始，就是古人想象的产物。

既然是想象当中的天体，当然可以怎么方便就怎么安排，除了让太岁运行一周天刚好十二年之外，还要让它和木星的运行方向相反。

为什么要特意相反呢？因为原本十二地支虽然和岁星，也就是木星的十二星次一一对应。但问题是，两者偏偏顺序相反，这会在操作层面上带来很大的麻烦。那么，想象一个太岁，让太岁的十二星次和地支的顺序一致，这真能让人轻松很多。

地支总是和天干配对的。我们今年是己亥年，己是天干，亥是地支。天干一共十个，分别是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、辛、壬、癸；地支一共十二个，分别是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。

古人用天干、地支搭配计时，十二个地支配十个天干会余出两个，这两个再从天干开头的甲、乙开始搭配，配到六十次之后开始重复。比如今年是己亥年，下一个己亥年会出现在六十年之后。

既然太岁是新的，十二星次也有了一套全新的名字，分别是：

摄提格、单阏（chán yān）、执徐、大荒落、敦牂（zāng）、协洽、涒（tūn）滩、作噩、阉茂、大渊献、困敦、赤奋若。

在阴阳观念里，太岁既然和木星的运行方向相反，彼此之间当然存在阴阳关系。木星确实在天空运行，天属于阳，所以太岁应该在地上运行，地属于阴，进一步推演，木星属阳，太岁属阴。

太岁的十二星次叫作岁阴，那么，是不是木星的十二星次叫作岁阳呢？并不是的。古人认为太岁的十二星次配十二地支，称为岁阴，那么还应该有一套对应的天干，称为岁阳。十个岁阳就这样被编排出来了，也有一套奇怪的名字：

阏逄（yān páng）、旃蒙、柔兆、强圉（yǔ）、著（chú）雍、屠维、上章、重（chóng）光、玄黓（yì）、昭阳。

如果你爱读中国历史的话，就会发现这些奇怪的名词竟然有点眼熟。比如《资治通鉴》，每一卷开篇先交代本卷内容的时间段。第一卷是“起著雍摄提格，尽玄黓困敦，凡三十五年”，那些你听着陌生的词，都是太岁的星次和岁阳。如果替换成干支，就可以这样表达：起于戊寅年，止于壬子年，一共三十五年。

《资治通鉴》为什么要舍弃简单明了的干支纪年，采用复杂生僻的太岁纪年呢？很简单，太岁纪年体现的是天文观测的结果，干支纪年仅仅体现排序。所以前者会显得庄重、专业，而且很有格调，能和老百姓拉开距离。

今年是己亥年，如果我们也来高大上一回的话，可以说成屠维大渊献。

显然干支用起来比星次方便太多，而且干支不但可以纪年，还可以纪月、纪日、纪时。如果把你的生日精确到时辰，就能用干支排出年、月、日、时四组，这四组干支在算命先生那里叫作四柱，民间批八字就是从四柱开始推算吉凶的。

年、月、日、时的干支很容易发生重合，关键位置的重合又很容易被赋予特殊意义，就像我们今天的双十一。那么，以己亥年为例，如果己亥年的正月遇到己亥日，这一天就被称为太岁日，唐朝人会把它当成节日来过。

杜甫有一首诗，题目就叫《太岁日》，题下有一行小注：“大历三年，岁次戊申，正月丙午朔，三日为戊申日，乃太岁日也。”大历是唐代宗的年号，“岁次戊申”其实就是戊申年，只是加上“岁次”显得古雅一点，正月初三按照干支是戊申日。朝廷开始搞庆祝，发赏赐：

“阊阖开黄道，衣冠拜紫宸。荣光悬日月，赐与出金银。”

我们看到，就连“读书破万卷”的杜甫，竟然也在使用“岁次戊申”这种极不规范的表达方式。那么不难想见，普通百姓不要说不认得屠维大渊献、著雍摄提格这些怪词，就连天干地支往往也搞不清。所以民间给十二地支配了十二种动物，这就是我们熟悉的生肖、属相。

讲到这儿你应该明白了，说今年是“猪年”，是草根阶层的标准答案。如果一个人答“己亥年”，说明他稍有一点文化。最有文化的回答，当然就是“屠维大渊献”了。

这倒不仅仅是异名同实的问题。纪年的称谓不一样，意味着纪年的标准不一样。纪年的标准不一样，意味着算命的原理不一样。

民间算命，我们熟悉的说法有所谓“鸡猴不到头”，意思是属鸡的人和属猴的人不适合结婚，就算结了婚也过不长久。民间还相信属牛的人勤劳，属羊的人容易受欺负。所有这些观点，都是从生肖动物本身的特点得来的。

但在知识分子看来，所谓生肖，只是简化的标记。所以，无论是把牛换成河马，还是把羊换成恐龙，或者把现有的十二生肖重新洗牌，都无所谓。因为真正预示吉凶祸福的，是太岁系统所表达的天象。

东汉年间有一部书叫作《移徙法》，顾名思义，是一部实用型的搬家指南。这部书上说：搬家的方向如果正对太岁，这叫岁下，凶；如果背对太岁，这叫岁破，同样是凶。

我们可以假想一下——当然只是假想：今年的太岁纪年是屠维大渊献，太岁的位置在西北偏北。如果一个人要搬家，新房子偏偏位于现住址的西北偏北或者东南偏南，那就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了。

古人盖房子最重视太岁方位，有一句老话你一定听说过：“太岁头上动土。”这话的引申义是胆大妄为，而它的原始涵义完全就是字面意思：凡是破土动工之类的事情，必须避开太岁的方位，否则就会招来不祥。

如果有人偏不信邪，偏要在太岁头上动土，首先会遇到怎样的凶兆呢？古籍里边不乏记载：首先，在动土的过程里，会挖出一个活生生的太岁。

思考题：既然太岁只是一个想像出来的天体，为什么能被人从地底下挖出来呢？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看法。